2023 年,橘子 進入中興大學台文所。原先的目標,只是想要生活有個寫作之外的重心,可以慢慢穩住——蹲低再寫。
「本來一直很茫然,感覺自己在飄。但是來這邊之後好像慢慢落地、慢慢站穩了。我現在還不知道我要走去哪裡,但是先站穩也不錯啊。」
站穩,並且和解。
在研究所裡,她認識了什麼是碩博士論文知識加值系統,早幾年裡與她擦身而過的批評,第一次正面攻擊。「我看了那些論文,還有以前的報導之後才發現,哇——網路小說當年真的被罵得很難聽耶。諸多批評,非常直接。什麼『蘿蔔青菜撿到菜籃裡都當菜』,我翻譯的意思,就是什麼拐瓜劣棗的東西都拿來出成書。」
她當然知道自己被罵過,但一來她把那些謾罵當成「喔,我紅了!」的匾額頂戴,二來她自認孤僻,沒事也不會去找那些評論來虐自己。旁觀那些遲來的批評,她不覺得受傷,只是事過以後再看,難免想抱不平。「他們那時候也還只是很年輕的年輕人,然後被這些文壇前輩這樣子痛批,應該滿難過的。」
反而真正被傷到的時刻,是坐在教室裡,台上報告的人用輕浮的態度批評網路小說,台下的她怎麼坐都嫌彆扭。「這個時候我的確會不舒服。」
過去也曾經在意過,甚至覺得心虛——臉書上她曾經寫,「總覺得甚至沒有大學文憑、錯字很多,更甚至很多字不會寫很習慣當面直接問對方某個字怎麼寫的這樣的我,究竟是憑什麼呢?」
但現在的她已經不會去想憑什麼了。和解不是讓對方承認自己,而是,「我付了學費,我坐在這裡聽你們的這一些指教,保持微笑——這不是和解嗎?我覺得這已經是啊。」
「我覺得所謂的和解就是,我知道你是這樣看我的,那我也不被你影響。我接受你這個說法,我也不反擊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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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有時候,還是會想要爭取些什麼。比如指導教授在課堂上講到台灣的大眾文學史、愛情小說,她在心裡腹誹:「台灣文學為什麼沒有我?我們扛了多少銷售量、帶多少人進來買書,為什麼沒有我們?」
又或者當別人提起大眾文學尤其是愛情小說時,總習慣性地加上一句,「我不看愛情小說的。」即使曾經是愛情小說的讀者,也要澄清那是小時候看的——背後的潛台詞是,愛情小說是一種有年齡限制的文類,長大後還相信愛情故事的人,不是天真就是蠢。
然而沒有人會那樣聲稱:「我不看武俠小說喔。」或是:「四十歲了,怎麼還在看靈異小說。」
「你不覺得,這其實跟以前會強調『我不喜歡跟同性戀交朋友』的語法,一模一樣。『我不會講台語喔,我們家是講國語的喔。』一模一樣——為什麼它是一個弱勢的東西呢?我是不這麼覺得啦,因為我們版稅確實收得比較多,哈!」
很久以前,橘子就知道自己的讀者是以國高中生為主的年輕族群,情竇初開的年紀,渴望在愛情故事裡照見自己,一批又一批新鮮的國高中生在她的小說裡完成初戀。然而這幾年裡,多的是陪她一起長大、一起變老的讀者們。
儘管還是不時看見「小時候很愛看」這類的評論,或是簽書會上老讀者抱著小孩來,她心裡還是會吶喊:「有需要這樣傷害我們嗎!我幫你請褓母!」
但她知道那代表什麼。「我覺得我的書最大的功能就是連結,它永遠讓你們連結在某一個時段的自己。我們就是接住你們突然想要懷念的,那一個人。」
「像我認識一個三十幾歲的男生,他很文青、聽獨立音樂,我甚至講不出來那些樂團的名字。但是有一天他失戀了,他聽吳克群——我覺得我們就是那個吳克群。」
而她樂意當那個吳克群。
▍不純的愛情,不純的文學──專訪橘子・曹筱如:為什麼我的小說是一個弱勢的東西? ➤➤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16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