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樣也想不到PUA這個縮寫，會在二十年後，變成另一種意思。
應該是升研三的暑假，我收到一封學長寄來的信，那是一封群組信，但收件人全是男性。我跟學長並不熟，而且內容全是原文。那是個炙熱又令人煩悶的夏天，我正被情緒團體的課程搞得焦頭爛額，老師開的書單又艱澀得要命，神內的實習剛開始三週，任何多出來的原文都會被我棄置一旁，一直到快開學時我才意興闌珊地打開這封信。
.
那似乎是某本書的簡介，還節錄了其中幾段章節內容，書名很長，叫做《The Game: Penetrating the Secret Society of Pickup Artists》，故事是一個叫尼爾的記者，為了讓自己變情聖，跑去參加四個晚上要價500美金的秘密課程。後來我才知道，這本書在紐約紅翻了，還把整個北美燒了一輪。
.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Pickup Artists這個字眼，那時候它還不是縮寫，也還沒從名詞變成動詞，當時我顧自地翻譯為「全民情聖」，結果一年後的中譯本翻成《把妹達人》。它講的是尼爾如何從一個魯蛇「普矬男」（AFC，average frustrated chump），翻身成型男（Style）的故事，聽起來理應塞滿各種實戰技巧與搭訕攻略，難怪學長如此不動聲色地報好康。
.
可惜我錯了，整本書都是騙局一場，因為並它不是什麼獵豔聖典，相反地，它比較像某種劫後餘生的勸世指點。它的重點放在男人的把妹心態如何成立，為何當局者迷。因此每個興沖沖肖想成為全民情聖的可憐蟲，都會在入坑後被澆一大盆冷水，然後泡在池子裡仰望人生。
.
但這本書很值得推，因為它很心理學，作者非常仔細地從對話脈絡中展示技巧，包括人際印象的建立，對話的應對進退，信賴關係的存續，都能看出心理學的實際應用與影響。更難得的是，作者以當局者的身分，描寫了魯蛇為何想成為把妹達人的心態，以及這樣做帶來的後果。
.
裡頭讓我最有感的，是「如何留住一段關係」的技巧，而這也與 Pickup Artists 何以變成 PUA 息息相關。
.
書中介紹了很多流派與把妹套路，有人簡單粗暴，有人幽默開場，有人崇尚自然，有人欲擒故縱。但萬變不離其宗，它的核心絕招就兩招，先建立關係，再留住關係。
.
建立關係的原則：提升形象。
留住關係的原則：否定操弄。
.
提升形象是基本功，打理外在是很務實的基礎步驟，人是視覺動物，外在比什麼都重要，被看到內涵是這一關之後的事。當然，諸多把妹達人的目標是發生性行為，因此只要把前半部執行到位即可，反正天一亮，中場休息就各自散伙，並沒有下半場這種拖泥帶水的發展。
.
但若不幸暈船，想留住一段關係該怎麼辦？「否定」技巧或許就能派上用場。
.
想像一下，當我們真心愛上一個人，即便對方有些缺陷，我們也會試著接納，這是戀愛初期的光環效應（ Halo Effect ）。一旦通過試用期，對方持續帶來的正向價值，逐漸大於我們對缺陷的不適感時，這種接納便會成為適應的一部分，而適應是任何情感能得以存續，最重要的原因。
.
因為這代表我們願意折衷，磨合自己的價值觀，鬆動自己的習慣。所謂接納，代表的是「他值得」。有些接納或許是不得不，但它的起頭，一定都有某種值得投資的意圖。
.
倘若將接納放在心裡，表現在行為上，會是一個種很溫暖的態度。這會讓對方產生充足的安全感與信任關係，因為「就算這樣也沒關係，我會接納你」。
.
把妹宗師當然深諳此道，於是有些人會將「否定」技巧，運用在延續關係上。以否定為基礎的接納，等於多加了四個字，變成「就算這樣也沒關係，”反正只有”我會接納你」。
.
這種接納，已經事先將所有人全數排除。當你被全世界排除時的接納，是一種救援，但意圖排除所有人之後的接納，則是種軟禁。對於那些身陷情愛，自尊心又相對低下的伴侶而言，這句話簡直牢牢地把他們圈在身邊。
.
當然，書中並沒有那麼極端地執行這做法。對某些宗師來說，一炮完事才是他們要的，事情沒必要那麼複雜，把妹流程化是最科學的路數。可惜人不是機械，一旦想留住關係，所有的路數都會產生變數。
.
因此從性愛到情愛，操弄形式變得愈加險惡，因為它的目的不再是帶來安全感，而是增加恐懼感。逐步否定對方自尊，弱化周遭資源，再以救世主姿態安撫，導致對方無法抽身，因為擔心一離開便一無所有。從暖男到渣男，只要四個字的距離。而這也是為何在二十年後，Pickup Artists變成PUA，把妹達人變成精神操弄。
.
因為它的戰場，已經從情場延伸到職場、家庭、社群、宗教甚至某些心靈課程。虛意吹捧，目的要你背鍋，假性接納，要你扛得更多。貶抑自尊，才能讓你恐懼，伸出雙手，才能進行馴服。
.
因此作者在最後提醒讀者，搞這套的玩咖，通常都沒啥好下場。畢竟同性相吸，到最後你只會找到同一掛的伴侶，然後看先把對方玩掛。而贏家只會比輸家更慘烈，因為上岸得更晚，過得更空虛。
.
再者，這是一場假造人設的幻術，所有的話術策略，都經過盤算與設定，一旦出現意外，便很容易被看破手腳，退回原廠設定，畢竟那就不是你啊。
.
最後，當談戀愛成為一項流程化的任務時，一切都會變得無趣，因為熟練的遊戲不會有任何樂趣，你或許會贏得勳章，但不會有人對你敞開心房。
.
至於被PUA怎麼辦，解法很多，但最重要的還是老話一句，「你得先接納自己」。先接受自己的狀態，合理地調整你想調整的地方，好或不好，都先放回自己身上，接納他們的存在，你才會慢慢學著愛自己。
.
到那時候，是否被誰接納，就不是最重要的事了。